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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与我

作者:何洁  刊发时间:2017-5-11  阅读:


    钢琴在我的生活中曾有两次难忘的记忆。少女时期我喜欢寻觅各种机会,从小天竺南街直穿川医,再从华西后坝步行到老南门……不会骑自行车全凭一双“四寸金莲”(33码半)且毫无目的地闲庭漫步,其原因仅此一个——那就是华西后坝那一栋栋环境优美如画的洋楼别墅总是吸引着我。那时每家的墙头上都爬满了蔷薇、玫瑰和七里香。这些红色的、白色的花朵散发出阵阵沁人的芳香。而使我每次驻足停留的不仅是鸟语花香,更有那别墅小楼上传来的阵阵悦耳悠扬的钢琴声,甚至我还闻到过院内自制的冰激凌的奶香味道。我多次驻足停留,想象着住在洋楼别墅中,被打扮成洋娃娃模样的美丽小姑娘。尤其是那优雅的钢琴声曾经多次将我带进过熟悉的世界经典名著情节之中……
    春去夏来,流年暗中偷换,我也匆匆结束了在成都的少女时代,于文革初期与沙河结婚后迁回了故园,从此开始了漫长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艰辛岁月。 
    文革中,我也曾经带着一双儿女回到成都,有好几次从华西后坝那一排排别墅的墙外经过,目的是前往附近居民区内的何建勋教授家里,接受他老人家对我们的雪中送炭。当时我那落寞沮丧甚至绝望的心境也与眼下萧条、清冷、破败的华西后坝相似之极,记得一次当我经过那里时,早以为人去楼空的院楼上突然间传来了低沉的钢琴弹奏声,那正是我十分熟悉的贝多芬的《悲怆》!琴声如泣如诉,我的心也为之抽搐不已。早已经被残酷的生活折磨得心硬如铁的自己居然还会被那震撼灵魂的钢琴声感动得掩面痛哭起来。那就是超越时空和现实的钢琴艺术哦!它不仅可以使富人愉悦、陶醉,同时也可以给落魄的穷人增添一份心灵的滋养。唉!长长的一声叹息后,历史终于翻开了它新的一页,三中全会后,我们全家落实政策也回到了四川省文联,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改变。从此,日子过得潇洒而轻松。我也多次穿得衣冠楚楚的去剧院听音乐会,还记得有一次在红旗剧场听成都市交响乐团团长李冰指挥的音乐会,其中也有钢琴演奏的《浏阳河》和《黄河大合唱》等名曲,那热烈、激昂的弹奏,非但没有引起我更多的艺术共鸣,反而使我昏昏欲睡 ,最后在那么亢奋的琴声中,我竟会沉沉睡去……在台上指挥的李冰看见台下的达官显贵中,居然还有酣睡中的我,晚上特地打电话来调侃我的失礼并说:“何洁,看来你实在是太累了,我也不会再送你音乐会的票了,免得你我都受罪。”事后我不禁要问自己,我那敏锐的艺术感觉到哪里去了呢?我怎么竟会在这样高雅的艺术殿堂斯文扫地。此后的三十多年,我就再未踏进过神圣的艺术殿堂了。但唯有那次在文革中偶尔听到的“墙边音乐会”它所带给我的巨大的震撼和感动却始终萦绕我终生。
    对命运的抗争和呻吟,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也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内容才是艺术最本质的东西!就是那份感悟使我懂得了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道理:“所有艺术的灵性都诞生于慈悲之中!”往事未必如烟,尤其是一些曾经深深触动我灵魂深处的定格片段。钢琴的力量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悲怆、命运才是钢琴艺术留给我一生的主旋律。
    生活一旦富裕,日子过得轻松了,体能增强的同时,灵魂也会随之变薄;灵魂变薄、精神就会随之变轻,轻似鸿毛一般而不再凝重。失去了份量的生活,是因为我们口中不再咀嚼苦难了。我希望过得轻松些、潇洒些,所以从此以后便远离了真正的钢琴艺术!
    用了两天的日记详细的写了一篇我与钢琴的短文,这是一篇感伤的记叙文章,之所以要写它,是因为在自己的暮年钢琴居然会突然进入了我的生活。前天下午一部很大的黑色托亚玛三角钢琴从福建运抵成都,又再委托琴行辗转艰难地运上了青峰山。供养书院这部钢琴的是当下钢琴界的泰斗但昭义先生,我同但先生及但夫人小高的友情缘起于上个世纪末。但先生备受中国钢琴界推崇是因为他的众多弟子中有李云迪、陈萨、左章、张昊辰、何其真等等这些享誉国际钢琴界的音乐家。他含辛茹苦,为中国钢琴迈进世界顶级殿堂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并彻底改变了这些孩子们一生的命运。我虽然对钢琴已经敬而远之了,却与但先生夫妇俩既有佛缘,又有书生情谊。他那独具的纯洁如婴儿般的笑容,总是会感染身边的所有人,他能使亲人、学生和朋友感到喜悦和安全。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竟会让他夫妇俩如此辛苦地送琴上山。“书生情义重诺言”,而我却只能够“秀才人情纸一张”了。
    谨写此短文来回报但先生夫妇对山人的古道热肠。
    毫不夸张的说,在我眼中但昭义先生就是当代钢琴界的教子佛。
    祈愿诸佛菩萨与他夫妇俩同行同在,并永远赐福于他们!   
2012岁暮于青峰书院知返居


    作者简介:
    何洁(1941—),当代著名女作家、释道资深学者。四川成都人。太曾祖何桂清,清咸丰年间曾任洋务大臣,两江总督,父亲何鸿章,志存报国确憾无门,一生清贫淡泊,终因积劳早逝。曾任话剧团演员、川剧研究所研究员、《星星》编辑。成都市文学院创作员。曾创建在国内具有极大影响的“内明写作中心”。1989年在都江堰市参与创刊全国第一本水文化大散文双月刊《青城文荟》,任副主编。著有《落花时节》《故园回忆》《何洁往事》《风雨故人来》等。《山月寮记事》《山里山外》《晨钟暮鼓录》等一系列文学作品受到赵朴初、巴金、黄宗英等的高度赞扬。作品曾获《十月》优秀中篇小说奖、首届金芙蓉文学奖等。现系青峰书院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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