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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写作技巧2

作者:龙冬/徐清松推荐  刊发时间:2016-2-3  阅读:

 
      文学写作技巧2
                      作者:龙冬

    小说,文本最好简单。每个人物最好复杂。任何纯正美妙的文学作品,它都拒绝所谓的道德,拒绝明晰的评判。文学的唯一标准,就是人性。
  好多人都是艺术家了,我也想当艺术家。可是,啥叫艺术家呀?艺术家是干什么的?
  作为一个文学专业工作者,根本读不到,或读不全自己民族汉语写作并获得诺奖的作家作品,却还有人质疑高行健,贬损他。这属于典型脑子进水。我的问题仅仅是:您了解他和他的作品吗?您是如何了解的?
  如果要让我说出一位中国当代文学活着的最好作家,那么我就说张贤亮。如果谁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好,那这人的文学判断就失之真诚。文学,比到最后,就那一点点东西,一点点。对不起,我说得绝对了。
  小说,短篇字数控制在万字以内,最好六千字。中篇五万字以内,最好三万字。长篇二十万字以内,最好十二万字。以上特指电脑统计字数。标题不要超过九个字,最好标题字数是二、三、四、五。
  长篇小说,它与交响乐的关系紧密。特别是今后长篇小说,作为独立艺术,它甚至可以强调“无标题”。中国多数长篇小说,就是说故事,并且字多。
  重复讲一下。心理正常,身体又过于健康,能吃能睡,小事糊涂,大事冷静,过于聪明的人,您就不要写作了。
  有些感觉可以写诗,或诗意处理。有些适合话剧音乐剧。有些适合随笔文章。有些适合电影。有些适合电视剧。不是什么都可以小说的,更不是什么都适合文学的小说。现在,多数小说就是电视剧或盗版电影的文字版。另,多数长篇即中篇,多数中篇即短篇,多数短篇即特写散文。
  除了贴近自己的经典作家作品,我只读一点点熟人的写作。不熟的人,就不必读。熟人写作,看不出作者的立场,或者看不出作者的性情隐私,读它干嘛?特别是女作者,我就是喜欢窥探她们,在字里行间剥光她们,可是,她们越来越裹得紧,或是越来越主动,兴趣寡淡。
  就看大陆中国人如此热衷于逛景点,你们谁欣赏在这里某个阶段或某个时代销量多的文学作品,谁就是天生的白痴脑残。
  不要对我们的写作怀抱过大希望,这就如同你的书写工具并非毛笔,又半路出家,又没悟性,却要做书法家。这是不可能的。如同一个只有吃的艺术的民族,玩西洋音乐。如同一个没有阅读习惯的民族,除了听书听戏,哪还有文学的大众阅读接受。
  从节日观察一个群体。中国人过节,有闲,或有钱,除了吃,还是吃。一味热闹。这样的人群,与现代文学无缘,与美术绘画无缘,与音乐艺术无缘,甚至与电影戏剧无缘。顶多与行为艺术和电视剧电视娱乐有缘。
  中国人,对世界还说得上的贡献:老庄、孙子兵法和宫保鸡丁。
  不要让写作者的状态影响到作品的状态。写作者高兴、自得、优越,于是作品的语言就耐不住寂寞地跳动起来。这样很傻。作家兴奋,也许作品却非常郁闷。一切让作品自己表演,自然地去表演。
  先在小报刊写作露脸。作文不好,很难进步写好一篇散文随笔或特写。文章小说由短而长,循序渐进。没有中短篇底子,写长篇,少有成功,或不能持久。投稿时,只要告诉编辑你此前发表出版的主要作品和报刊出版社即可。一般来说,没有在大刊名刊发表过,想得到出版,很难。
  千万千万莫要为了一个奖金去写作。千万千万莫要因为一个奖项去阅读判断。未来的文学,它甚至也不再为了任何别人,它只为你。文学,它先就是安慰自己。
  我推崇诺贝尔文学奖。可是我的阅读推崇,诺奖作家作品顶多占到十分之一。我最为推崇的沈从文、周作人、汪曾祺、废名、孙梨、王小波、赫拉巴尔、阿索林、普鲁斯特等等,都非诺奖获得者。
  一本书很厚,比城墙砖还厚,不一定是好作品,甚至往往是垃圾。一本书里面形式结构很复杂,常识知识很多,往往吓人。但你别怕,因为那都是东翻西凑从别处抄来的。一个作家著作等身固然牛逼,哈哈,可他往往打不赢一两本小册子。文学啊,怪着呐。
  说到欣赏,复杂了,也许还会受到时间精力影响,受到身边女人絮叨影响,受到酒醉便秘影响。也受到情绪影响。
  文学比的是灵魂。那么,什么是文学的灵魂?从作品里,从作家的姿态里,你看到他头脑中最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又非常苦涩沉重,就是文学的灵魂。
  中国作家不能停止阅读翻译文学,就如同一个病危的人不能摘除氧气或停用心脏起搏器。中国任何一个写作者,只要你不是从自己古典脱出,就不能一日不读翻译文学。不读,你就如同从一个艳丽的美女,忽然间变成披头散发找不到假牙的老太太。如同帅哥变成前列腺肥大的老朽。
  文学不是娱乐,虽然它有娱乐成分。小说也仅仅是作家表达自我的手段,他也能运用散文、诗歌、戏剧等等其他手段。好的文学,持久的学,不是呈现生活,而是看到作家的赤子心灵和天地胸怀。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有常规,文学无技巧。
  以历史为参照,任何地域,任何时代,最最优美的文学,那些深深打动哪怕只有一个读者情感的文学,那些思想和爱情能够放到很远的文学,特指诗歌和小说,一般都是在它的作者死去多年才渐渐放出光彩,如同灵火,出自骨髓。文学是寂寞。写作是屈辱。
  读点真正有意思的好书吧。年轻人,有后代的人,未来是你们的,珍重。尘埃终将静静落下。生命短长,我们都已经在轻浮的事情里浪费太多。今天云雾明暗,或到未来形成风雨。放大放远看,救救孩子。
  美好的作品,也会得到永恒或持久的阅读。这样的作品,它往往轻微触动读者的感官记忆,并且培养读者从记忆中调出那些柔和的东西。除此以外的文学阅读,顶多顶多就是一点文献好奇。
  丢开叙事。可是能把它丢到什么地方?有一种可能,把它丢到树荫下斑剥的阳光里。
  文学创作需要“票友”,因为“票友”的鉴赏水准很高,他们是最为忠实的读者。但是,但是,文学创作最忌讳“票友”,虽然“票友”偶有尚佳之作,可他们令人讨厌的“作家”姿态往往大于他们的写作贡献。除非这“票友”真敢下海,即:以写作为生,职业写作,或职业文学工作。
  中国文学“裆下”市场状态,主要是翻译文学、供养知名作家和文学票友三分天下。甚至,“文学票友”在文化公司的扶持推广中,成长为“著名写手”,有着更多的年轻读者,也颇受媒体青睐。也有职业作家是从“票友”下海转成的。可这样的作家,能出好作品的人不多。
  文学的写作必须训练,有计划,有步骤的训练。中国的当代文学创作,务必改变从爱好到业余到票友到职业的路数。中国文学土壤肥美,可耕种者,几乎是一群盲流。糟蹋了沃土。原本能收获万千种粮食,结果收成的基本都是高粱、玉米和土豆。
  为什么中国现当代文学写作,多数名家大家出自翻译、编辑、出版、文学研究职业?因为这些工作领域能够完成一个写作者的培养和自修。当然,这样的完成也非完善。因此,我呼吁文学写作的教学项目早日在大专院校建立起来。
  从大量读稿中感受到,普遍问题是,一无技巧,二无节制。文学作品肥胖病泛滥。职业作家几乎百分之百只能写15万字的长篇小说,只要超过这个字数,一定瞎掰。更高要求是,普遍缺乏理性精神和真情的光芒。
  首先郑重请求,不要狭隘地揣摩我。文学写作虽不讲究“血统论”,绝对要讲究“出身论”。一个未来的作家,特别是一个大作家,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环境,他受到什么样的学校教育,他有什么经历,他长久的居住地,等等,都是决定因素。
  如果出身于工农家庭,又没进入过名牌大学比如北大清华复旦等个别几所院校,又长久居住在除北京上海之外的省城地市,又不精通起码一种外语,又无多少人生特殊经历,这样的作家,趁早放弃文学吧,可以做个地方小名士。西藏除外。西藏具有强大的精神召唤。
  哈金的短篇小说如此好。如此好。清晰,朴素,完整,准确,可信,细腻,诚恳。我也能像他一样写作。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写着。编辑大人说:你的手法太陈旧了,过时了。得不到欣赏。我也是编辑,我期待这样的作品。可是,我见到的多数作品,我甚至觉得作者自己都不知所云,就连题目都怪里怪气。
  也许有这样的课题。《中国文学制度(19492012)》。
  欣赏可不同,观点可不同,文学工作者都是有知识文化的人物,切忌把自己内心的小意思强加于他人。汉学家顾彬先生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批评和大体判断,和我多年的文学编辑工作感受,完全一致。顾彬不仅欣赏水准高,他对中国文学作家作品,结合社会制度和文学体制,了解深入。他非常“贼”,也非常直率。
  两三千字短文,不得超过三小时。三万字散文,不超过两天。短篇小说不过夜。中篇小说,三天。长篇小说十五万字以内,顶多一个月。必须能在码头车站餐厅等嘈杂中写作。必须适应写作时有人在你身边播放川剧高腔。这一切最好从十五岁起强化训练。写信写报告写申请什么都写。
  中国文学现状:专业作家,业余水平。业余作家,专业样子。
  我们都是写小说的。我们讨论写作,一味的强调“故事”,就如同我们这些男人小时候互相比试自己的小JJ。小说小说,当然就是故事。这是没有必要强调的。我们能否对如何书写故事,如何诉诸于阅读书写故事而用心?赫拉巴尔的小说,现代小说,似乎都没有“故事”。
  相信书评人,也不要相信文学评论家或研究者。当代文学的“书评人”应该制度化。所谓的评论家或研究者,他们故作高深玄妙。学术学术,就是学问的魔术,不好好说话,是其特色。凡张口闭口”当下当下”的,你就知道这位正是裤裆之下的批评家。
  种种迹象表明,文学已经变成了体育。
  文学活动,最忌讳搞成活人追思会,要么就搞成开大会。笑一笑,随意点,放松点,浪漫点,深情点,自然点,裸奔点。文学,就是玩玩的。
  对话,两个人的对话,三四个来回后,最好说明谁的这句话。这是方便阅读。否则,读者总是把说话的人物混淆,不得不时时停下阅读,往前捋。写作,也是服务。甚至,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对话,几个回合下来,居然男女都分不出了,这么粗糙的写作,真是学都学不来。
  写对话,就是用语言表演。入门的时候,写好以后要对着镜子朗读,表情动作夸张些也不怕。先就是分辨男女,再就是分辨老小,分辨悲喜,分辨人物,分辨真伪,分辨柔软与坚硬,等等。
  最好不要进入任何事件的中心。若已经进入了,要脱身出来。自己让自己边缘。这并不容易,却十分重要。
  节制,是写作的重要手段。如同罗丹敲掉巴尔扎克的一条手臂。他甚至应该把作家的脑袋也敲掉。中国写作者向来容易激动自豪,莫名优越,不懂节制。宽容说,二十五万字以上的长篇小说,就不可看了。
  写作的节制,可以用剪刀解决。留下最最细腻的部分,甚至可以重复细节。留下最最有力度的部分。
  好的绘画,背后有光透出。耶稣,佛像,有背光。文学,要有光。
  写作与气候有关,特别与气温有关。文学与湿热的地方关系密切,与温暖的地方关系好,与严寒的地方关系比较疏远。每个作家的四季也有不同。我喜欢在冬季书写夏天的故事。
  在中欧逢人介绍张贤亮先生的作品,这算不算:中国文学走出去?张贤亮是活着的具有真实勇气的伟大作家。他的写作讲究突破,讲究美,讲究准确,讲究节制,炉火纯青,鲜有缺憾。我在他面前,甚至可以奴性般双腿跪下。因为他向来对善跪下了双腿。
  一位感受粗糙的作者,往往需要煽情。感受的细腻也许能够培养出来,只要耐心。但是,培养出来的细腻感受,又往往装模作样,如同男扮女装。所以,唉,感受是天生的,是生理反应。作家的身体不必过于健康。能吃能睡的人,文学多不会青睐于他。
  文学,还是要优雅。或者,干脆裸奔,要豁得出去。
  凡是以往出版审读中我把关最严格的,往往删除或因此退稿的非技术问题,正是今后文学最最需要的。文学必须写性,必须关注社会政治,必须突破一切禁区,必须嬉笑怒骂。文学,就是自由。
  从我的文学编辑角度看,中国当代文学普遍存在的问题是:1,写作基础差。2,技巧失之于造作。3,毫无境界。4,缺乏真实和诚恳。5,自觉地奴性般地服从作家体制。6,不注重生理卫生。
  那些让读者觉得文学离你很近的,让读者觉得生活还美好的还有希望的文学,才是好的文学。美好的文学能够如同信仰,给你力量。那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力量,非常饱满和温暖。
  一个怨妇般的文学环境,必然造就怨妇的文学现象。没见过哪个国家地区民族如此管理文学。管理,本身就是怨妇。
  艺术形式的至高要求,就是朴素平易。可以繁复华丽乃至崇高,确要建立在真实诚恳的情感之上。理性,在情感之后。
  写作切忌“设计”,特别是毫无独创“学”来的设计。书很多。我爱读那些“实在话”。当一位写作者忘记自己的写作时,真正的写作就开始了。
  当你的内心你的情感需要这一次写作,同时,这一次写作也十分的需要你,真正的写作才会开始。
  职业文学写作者,首先应是一名业余侦探,或业余罪犯。要么就是一名讲究手艺的学者,古物鉴定师,钟表鉴定师,珠宝鉴定师,外科专家,等等。文学的准确要求,如同数学,如同医学,如同飞行器。我若有意动过的东西,一位刑侦专家评价,真难检测出来。写作就是复原。
  恕我直言,您语言聪明,脑子灵活,这小说写着玩玩也行。作为文学的小说,您阅读估计还不足够。您敢写,有生活,可是如同歌厅包间的卡拉一曲,胆量在酒的焚烧中,赢得众人叫好。接下来,您就唱呲了,嗓子劈了,歌者与听众都忘情于自我迷幻和身边小姐的屁股。这时您问我:我能登台演唱否?我无从回答。
  作家是魔鬼,他的作品要成为天使,可怜的,美丽的,柔软的,最终一切都要转化为自信的坚定和力量。每一个作品,都有责任,而非生活的复制。
  写作,在高级的层面上,就是回忆和倾述。
  一个写作者,他怎么可能了解别人的那么多的生活?他怎么可能掌握别人的那么多心思?未来文学唯一要求,即真实。写作,就是一个人的回忆。回忆,绝非叙事。文学不要再叙事了,不要再复制生活了,不要再煞有介事了。臆想。做梦。细腻的感触,如同丝绒一般。我要看你自己的感受。冷,或者热。
  中国文学的今天,主要是被功夫在诗外的作家功利心驱赶,为了别的利益。真正纯粹的文学写作,主要还是在短篇小说。其次是短小的长篇小说。那么多作者都在写长篇,你们自己照照镜子,长相上有一点点接近长篇吗?
  作为一名中国当今的写作者,你若想得到国际声誉,也就是讨好外国人的青睐,只有两种方法,即:反对当政者,或,丑化神秘化妖魔化自己的民族。前者有个别人,因为代价大。后者是多数,几乎遍及四方。
  西方人,他们对政治的把握还算精准,但是,他们的对东方和异类的审美,自古以来就是建立在好奇的殖民者角度。西方人的政治,是普世价值,有宗教性。西方人的艺术审美,总是观者角度,总是表面的远离和陌生。沈从文的乡村,是反抗都市制度体制的回忆方式。今天中国的乡村小镇,多是作家替西方人“寻宝”。
  所谓改革开放后中国的乡村小城镇文学,包括一些少数民族文学,多是替西方人的殖民者病态审美“寻宝”。民族地区文学,或涉及民族地区文学,也有同样特点,替内地汉人猎奇,比如尽可能把仓央嘉措情僧化,尽可能把西藏神秘化。
  感动,不等同于文学。文学,也不止于神马悲悯。你要说,少来这套!文学写作,在西方也在沉落,也在庸俗,也在装B。中国今天是了不起的文学土壤。但,感动,悲悯,装。你要说,别来这套!
  文学的感动是存在的。因为生活中有感动。但是,真实的感动发自内心,不是外在主动的三番五次的强调。文学写作和日常生活一致,感动,不是用一根草棍儿反复挑逗你的鼻孔。啊涕!啊涕!
  无论是做文学,还是做人,都千万不要去做那“讲故事的人”。即便就是小说,讲故事的小说,多数非常低级。
  写小说,强调故事,就等同于一个外科医生在专业研讨会上强调手术前洗手洗胳膊消毒。小说,当然是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如何讲故事,这故事给读者什么。重要的是,故事中的“美”。
  重要的是细节,真实,准确又独特。比如,大雪天,一个男人憋尿,尿急。结果,裤裆刚扯开,手上如同被热水烫了。
  有读者朋友说,龙冬你的小说里没有故事,或者,龙冬你不会讲故事。我的回答是,我的小说没有故事,那是什么?是空气吗?再者,我就是要说明,一个笨嘴瓜舌的人,一个根本就不喜欢听那些瞎编的故事的人,他也可以热爱文学。
  中国文学的写作,包括阅读,什么时候抛弃了低级的“故事”,放下故事层面的东西,就能够得到极大的自由和美丽的生命。文学,拒绝“故事”。拒绝故事。还是拒绝故事。
  多少年以来,我们生活中,我们身边,我们时代,那么多故事,可是在作家的作品中却没有。作家们多数热衷于他们自己臆想瞎编或被功利驱使制造的故事。读者不买账,是有原因的。读者在文学里,得不到人的真实状态和感情。
  写作的基础,还是阅读。良好的写作,从阅读的选择入手。一个人成熟以后,最好少读,甚至不必去读那些故事性非常强烈非常直接的作品。故事,属于孩子。
  不要编故事,也不要讲故事。因为你编不过历史,编不过生活真实,也讲不过当今的网络传播。就连电影,甚至好的电视剧都在抛弃“故事”。我看过国外一部六集电视连续剧《斯特林堡的一生》,真好,没有故事。小说,早在十九世纪末,就已经跨越了“故事”。
  这些年,中国作家流行一种所谓写作,那就是将早年的经典文本重新改造演绎。比如,一百年以前的游记或者回忆录,等等。我厌恶这样的写作。这等同于在蒙娜丽莎的脸上涂鸦画胡子,纯属小傻子的恶作剧。依照文本的创作,特指那些非经典文本,毫无文学价值的历史文献碎片。
  要有语言。地道的语言,从古典文学里来,从民间来,更要关注尺牍书简。拒绝翻译文学语言。再者,写作视角和落笔处,学习圣经,学习普鲁斯特。这就够了。说来简明,其实没有几人能够做到。
  训练自己不说话。记录,描写,形容比喻。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想象,须知,多数并非天才。不要说话。少说话。这是文学的生命之源。不要旁白。不要议论。不要说明。物极必反,一个字的言说都不要!只要你看见的,听到的,闻出的,你皮肤触到的,你心为之跳动的。
  麻雀在草地残雪上跳着走,身体圆得像个球。远处,许多高楼和街道的背后忽然有鞭炮响。我希望早晨那个新娘,她的模样是西斯廷圣母。
  男人写作,因为女人喜欢。女人写作,为了自己喜欢。我写作文,是哗众取宠的唯一手段。写作,就是为了讨得女神的注意,得到青睐。童年,少年,不再回来。青鸟不再飞回。文艺女神那么功利,那么世故,那么狭隘,那么邋遢,那么丑陋,那么虚伪。青鸟永不飞还。
  一个过于宣传自己的作家,一个过于在乎自己文学形象和影响的作家,是幼稚的,业余的,不可持续的,白费劲的,无聊的。不如到小酒馆里听听周围的人生。不如与几位穷愁潦倒的画家音乐家诗人一醉方休。不如到阿富汗的古代佛教遗存附近转悠转悠。在一个黎明,天边黄绿,如同鸡屎,你写下了第一个好句子。
  你要坚定你的理想吗,成为真正的作家?成为被读者尊敬的作家?我跟你讲,你要学会拒绝包装,拒绝无聊奖项(但不要拒绝钱),拒绝讨论会,拒绝评论家的赞誉,拒绝组织,拒绝花哨的图书封面,拒绝名流推介,拒绝文人扎堆议论同行的隐私,拒绝坐主席台和主桌。你起步了。飞吧。
  中国现当代文学,黄河流域的多数作家以“土气”见长,以“丑化生活”锻造其艺术风格。而长江流域作家则大多相反,有“水气”,有“神性”,美妙多姿。我本楚人。几十年与北京、河北、天津、河南、山西、陕西格格不入。对山东、宁夏、甘肃稍稍可以接受。这很奇怪。
  具体说说语言的一个明显问题。有作者因为自身古典文学修养几乎零,所以要及时补课,一般喜欢从宋词入手,结果语言就成了这样:那日,是我从乔家大院走出的第一次,慌张。举头之际,太阳从正午划过,神色异样,有种离奇。我目光须臾一瞥,恍惚华梦,弥蒙依依,快速去。
  写作,切忌表演。多数作者没有丝毫表演才能,可是却有人喜欢或不由自主地在叙述中表演。除非作者以第一人称出现在作品里。“我”在作品里,允许有限度的表演。“我”是作者,在作品之外,最好不露声色。
  文学需要钱来支持。不过,对于体制内写作,仅仅有钱还是不成,因为写作者和多数编辑出版人,文学功底素养很差,要么就是瞎球混。真正的文学,在民间。在那些艺术营养丰富的人群里,在那些不拒绝劳苦生活的人种里,在那些毫无优越并且卑微地抚摸着文字的赤子手里。
  判断一部文学作品是否好,先大体了解作者写的什么,然后看看首尾中间部分行文,再看看描写是否如临其境,是否有感而发,是否细致,是否视角独特。这个过程,数分钟即可,甚至一分钟不用。一般,看看作者,听其言观其行,问问作品内容,就能够作出判断。
  作家们放下笔,特别是体制养育的和得到体制好处的职业作家,先休息,当两年工人农民学者记者或火葬场司炉。编辑出版人,统统走入市场,在市场里找到各自的层面和位置。读者,你们中有没有勇敢站出来写写自己生活的人?美好的文学一定会得到生长。
  重复了两回的车轱辘话。文学写作中,我作为职业阅读,首要的不能忍受,就是:不准确。一个作家,他要比外科医生,比侦探间谍,比盗抢银行的冒险家,还要万分的细心。我若刻意作案,无人可破!这应该是写作者的座右铭。
  须知:一个作家,他绞尽心思地把自己变成专业作家,特别是在他三十五岁以后还以写作为“专业”的“唯一乐趣”,这是耻辱。
  文学编辑对待书稿,就如同一个警察面对一个罪犯。文学编辑的最大作用,即:发现作品中一切不真实和不准确。
  什么是好作品?好作品可以在阅读过程中感受到,但要评判一部作品是否真好,还要在阅读之后,在于读后的记忆。读后几天,那作品还不离开你,就是好作品。读后多少年不忘记的作品,就是优秀作品。多少年后,那作品对你还有轻轻的影响,你还想与它重逢,这样的作品不多。
  还应该有另一种文学,不囿于体制的文学。什么是不囿于体制?即:不为体制御用,不依赖体制金钱和权利支持,不以体制奖赏论高下,不尿体制作家组织,拒绝任何国家行为的文学活动(不包括资金来源明晰的独立基金会),甚至不发表,不出版,更不为市场左右。我尊重这样的文学。这是未来文学存在之基础。
  无论什么形式,无论怎么写,无论写了什么,重要的是写出自己的独一份,如同千万山峰,只认准攀登那座属于自己的,并且不可止于半途山腰,一定站到山巅。山有大小高矮,这不重要,关键在于自己最终是否登顶。
  中国文学今天,已经到了生死抉择时刻。那么多的所谓作家享有处级局级部级的头衔待遇,那么多作家为职称一级二级三级四级而争抢而苦恼而兴奋,那么多作家热衷于政府支持御用,那么多作家为一个毫无价值的文学奖项而私下活动,那么多作家不劳而获却唯独不为自己的写作负责。我的责任就是折磨这样的文学。
  这个叫哈金的华裔,他写的这么好。好得简直像他上辈子就生活在外国。要超过他,我这辈子做梦也不想了,特别是短篇小说。国内若有十个左右这样的作家,我就没有必要再从事文学工作了。
  我就是顽固地喜欢哈金白先勇张贤亮这些作家作品,很少破绽,细节准确到洁癖。
  有一类作家,有男有女,他们的写作就是煮鸡汤,据说能够滋补心灵。不好意思,我就是非常非常想知道,这些鸡汤作家,他们的性生活是怎么过的。
  哈金小说里,一个中国教授说:“纽约真富有,连空气都肥肥的。”我于是想起数年前在曼哈顿分明感受到的独特气息。那种无法形容的空气。后来,我在北京一家有规模的图书公司办事。什么味道?啊呀,是纽约。我站住,闭上眼睛,从容准确地找到了:曼哈顿空气里都是浓浓的咖啡。我想这是对“肥肥”的注解。
  自从接触藏文,翻译了《仓央嘉措圣歌集》,我就对任何翻译文学产生怀疑,如同生怕食用到毒牛奶和地沟油。我只相信自己。哈金的小说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我曾经那么热爱的海明威,在中国被曲解误读,材料多不准确,汉译本问题很大。《太阳照常升起》的汉译失去了诙谐,文字中的游戏和玩笑莫名地消失了。
  哈金真的不错。完全如同外科大夫动刀子一般写作。这本书有十二个短篇小说。以纽约法拉盛为场景,写到华人逃亡者和移民的挣扎生存。短篇就该这么写。要有一个主题,或一个场所,或一个人物,用十篇左右组成一本完整的作品。以往多数集子,都是无计划写作的阶段拼凑。因此,短篇小说评奖,应评选集子。
  什么是真正的短篇小说集?我必须广而告之出版人和作家。短篇小说集务必在内容的环境场所上统一,或者主题统一,或者人物统一。总之,短篇是形式手段,它要表现的甚至比一个字数相近的长篇还要丰富。如此,也利于市场宣传和销售。短篇小说单篇必须在多篇构思中进行。
  做官样公文,要会写废话。写文艺作品,要会用闲笔。总之,都是不着四六。
  未来,了不起的长篇小说,比较容易在这样几个题材领域出现:文革。六四。西藏。流亡。移民。灾难。遗产。老人。环保。创业。腐败。
  小说不必涉及大题材,但应置身于大背景。
  未来,最没有出息的长篇小说,就是这类题材领域:古代历史。家族变迁。农村农民。企业故事。金融秘密。机关人事。学校教育。人生奋斗。狗男狗女。心灵鸡汤。少年儿童。青春迷惘。男盗女娼。
  作家对小说文学的虚妄认识,最不可读。因为读过也记不住,记住了也没有用。每一位经典作家的文学认识,相互矛盾且不说,就连自己也是矛盾的。但是作家的技巧经验应该了解学习。比如海明威写作休息,停止在能接下去的地方。比如他写作时不要吃得过饱,甚至饿点才好。
  写作的时候,谁也不服。不要重复任何人的任何句子,特别是那些被大家已经烂熟的描写文句。这一点,不少作家都无能做到。
  文学作品价值评判,不在长短。作家写作能力才华,更不在长短。当然,这个道理,今天倡导长篇要长的某作家,他也有深入认识。那么,他的倡导即如废话。中国作家写长,几乎不是问题。能否驾驭长的篇幅,并且写好,才是问题关键。
  一个作家,胸中要有不平,或小我,或大我。《鹤林玉露》讲到的不平则鸣,可以参照。艺术需要培植养育,但是艺术家若生活在安逸享乐中,就会失去创造的基本动力和能力。一个作家,他要始终在矛盾中痛苦挣扎。
  我推崇为肉体的基本生存而写作,为自己得到安慰的写作,为喜悦的写作,为愤怒的写作。我厌恶自得其乐的所谓写作,莫名其妙的为所谓艺术的写作,甚至为权力所用的写作,为智慧的炫耀的写作,为写作的写作。
  窗外,海的远处,一艘快艇从薄雾里钻出来,船尾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路灯成片成片正在熄灭。广阔的机场停机坪和跑道,在晨光里透出青绿的颜色。运送箱包的行李车,一串接着一串,好像贴地的长虫缓缓爬行。酒店里的这位客人,他只是发呆。
  十年前我做了一个中篇小说的写作提纲。故事结尾,一家出版社人去楼空,众多隐身鬼魂繁忙地出版着无字的白纸图书。出版社大楼,门可罗雀,两边站着灰色保安。
  一位朋友从香港回来。他说在那里,一个出租车司机非常理解大陆孩子没有放心的奶粉吃,可香港是个弹丸之地,他们供应不起整个大陆的孩子,他们已经尽力了,已经罄其所有了。维多利亚海湾的暖风吹打在我这位朋友的脸上,他坐在车里,泪如雨下。他是一位古瓷专家,他说他想改行制造奶粉。
  我用不幸的故事,讲述幸福的秘密。这是我小说的题记。不幸的故事很多,幸福的秘密在哪里隐藏?我还不知道。所以,个人写作完全停顿了,卡住了,已经十二年过去了。
  中国当代作家,特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迄今的作家,创作上多为模仿外国作家的作品。但是,人家的生活却不能模仿。只能模仿苏联时期开大会。
  上帝说:你若不像个小孩子,是不可进入天国的。文学,是“小孩子”的事业,太过聪明的人,功利心重的人,好热闹的人,斤斤计较的人,趁早转行。无论做什么,特别是写作,都要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写作的隐喻和委曲,多少会障碍着作者的真实表述,多少会掩盖着她天然的灵光。因为毕竟是“地上”,而非“地下”,即萨米亚特。
  快三十年了。当年报考中央戏剧学院文学系,有这么一道考题:什么是戏剧的“二为方向”?我毫不犹豫地将问题中“为”字改成“维”,然后笔答戏剧舞台的二维多维空间,并且结合“第四堵墙”。后来知道,自己错了。“二为”就是:为社会主义服务和为人民服务。早晚证明谁“二”。
  任何一位写作者,他都到了抉择的最后时刻。自己怎样生活?如何认识时代?什么叫恶心?拒绝什么?怀抱什么?人要尊严。事要庄严。
  从历史到今天,从国内到港澳台地区到外国,有几个优秀的作家是被国家财政"包养"?特指那些“驻会作家"和与协会“签约作家”,还有宣传项目作家。有几个好的?谁能告诉我?有些作家就是不敢出去工作。教书,出版,编辑,新闻,广告,策划,买卖,图书馆职员,干什么不成?非要赖在一只“破鞋”里。
  特别是五十岁以下的“被养作家”,早一点主动放弃“被养”待遇,参与任何劳动,就可能早些创作出精品力作,至少在将来年纪老的时候,不至于因失去以往的待遇而痛苦万分。
  五四新文学运动得到都是肯定。是值得再认识和研究的。也许,中国近百年来的文学创作,从开始就误入了歧途,以致迄今不伦不类。要创造,更要继承古典传统,或许才是出路。
  还是多到哲学文学先贤们的坟前坐坐站站,千万不要跟着那些活人乱跑,不管他是谁,特别是那些权力者、财力者、号召者。
  中国文学写作在技术层面,是被一个叫做“中篇小说”的东西败坏掉的。在操作层面,是被土鳖编辑和白痴评论家或骗子评论家败坏掉的。
  不知到哪个鬼发明的中篇小说称谓。十几岁时,我向大人道出自己的不屑。小说,原本就是故事,即短篇小说。长的,是散文,即长篇小说。现在,我们文学里的短篇完了。长篇大多等同于电视娱乐。
  普世价值也不一定就适用于一切。要用文学思考。
  一个作家的福音是出版人和编辑,要么,是读者。倘若出版人是因为非文学又非市场的功利而选择了他,这样的作家可要小心,他已经被抛弃了。今天的热闹荣耀,将百倍地衬托着明天的悲凉。
  真正的文学,是人类精神建筑的地基,因此,它永远也只能深埋于“地下”。
  可以这么比喻,我从小就长在鲁迅的巢穴里。我觉得今天的读书人和未来的读书人可以从他那里捡拾一点点片刻的慰藉。但是,我不再读他,也从来没有用心读过他,因为我的审美一直就在拒绝他。我自认为思想和审美都没问题。我见过的长辈们,都读鲁迅,结果,照旧是不人不鬼。我感到恶心。
  干脆说:当文学独立的时刻,文学就诞生了。这也是高行健提出的“冷的文学”。
  一个作家,当他对语言开始重视了,但又不能把语言单独拎出来玩弄,他就有可能了。中国作家大多没有重视语言。而诗人,又大多玩弄语言。
  今后,真正的小说就是反小说,即,回到真实和语言。
  对任何奖项,一个刊物保持着距离,就是好刊物。一个作家保持着距离,就会是一个好作家。一家出版社保持着自己的风格,就会持久。文学奖项本身,有点意思,终究毫无意义。
  为达到真实,在技术层面也是可以训练的。比如:写信,日记。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但要写得慢些。
  我听过多遍沈从文晚年的几个讲话录音,那轻微谦卑的声调,蕴含着无从驯服的力量。
  关于文学,未来一个时期,不公开发表得到广泛阅读的职业写作,会有好作品。不为市场的写作,会有好作品。不为烂奖写作,会是好作品。不在庸俗文学小圈子里混,会是好作家。不用书号出书,会是好书。不用刊号的刊物,会是好刊物。崇高的文学,要知道远离什么。
  谁知道中国最多的资源是什么?我说:就是文学的资源。全球的诗人作家们,都该来此淘金。
  凡是没有规范,人同人不讲规矩的地方,一定适合发财,更适合作家的写作。
  作家和作家的作品,最终比的就是那么一点,不多也不少,就那么一点点,即:真实,勇气,诗意,高贵。
  无所适从的人,都是诗人。
  一个艺术家或文学艺术作品不能回避对政治事件的反映,他们的工作就是要让这个政治事件变得如同玻璃一样透明,而且这玻璃还有许多细微的小孔,你可以闻到窗外的花草,也可以闻到室内的人性气息。
  我在恶梦里挣扎。写了一个长篇小说,不很长,怎么都改自己都不满意,越改越像报告文学,甚至就是英模演讲报告。我十分恐惧十分失望。眼见着从一架英文老打字里不断流出的中文打字纸,我尿了裤子。于是醒来。
  中国当代文学的出路——写了不发表,或者,能发表的——不写。
  作家拒绝生活,却要去“蹲点生活”“体验生活”。
  這樣的一批人物,他們不懂吃不懂喝不懂穿衣不懂首飾不懂古文化不懂當代藝術不懂鄉村不懂廠礦不懂優雅不懂城市底層不懂音樂不懂繪畫不懂植物不懂動物不懂品牌時尚不懂醫藥常識,女人不懂男人,男人也不懂男人,男人不懂女人,女人也不懂女人。他們只懂以文學的名義周旋于會場。
  在今天,也许慢慢写,不发表,不出版,不要印数,不在乎稿酬,不宣传,不评奖,不发表感言,不写创作谈,才能接近真正的文学。
  真正學習古代漢語,就必須使用繁體字,除非廢除古代漢語的學習。不學習古代漢語,何來當代文學?當代文學的整體水準低下,說白了,就是表述語言的低下。
  非常反感作家自以为是地议论音乐,议论足球,议论美术,议论菜肴,等等。但是,非常喜欢极个别作家真诚地谈到自己从音乐、美术、体育、烹饪中获得的细腻感受。
  昨夜梦中,一个伟岸的人物双手插腰,然后放开右手,抬起四十五度角,向前方缓缓用力推去,收回,又推去,如此动作反复两次,说:纯正的文学毁于政治的时代,过去了。纯正的文学,毁于商业的时代,到来了。
  这是一个能够辨别谎言,但是还不能辨别玩笑的时代。
  这是典型的写作不准确和虚假。在他小说开头写困难时期,他和哥哥在乡村的草筐里,像两个布娃娃。见鬼!视角错就错了,还布娃娃,他可真是自恋到家了。那时北京的婴儿也不一定有布娃娃。
  为了前瞻,只有回顾。结果发现,所谓的进步,原来却是冷漠同掩埋。忽略了多少美好的东西,比如说王小波若还活着,当然是个人之大幸,却未必是文学之大幸。中国的文艺总是需要仪式的点缀。所以王小波活着,恐怕也没什么声望。
  沈从文先生在19882月的一天下午,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他。我们聊着什么,然后沉默,互相望着。他突然说,声音比刚才高出两三倍。他说:“悼词写不出我的历史,写不出我的生活。”我莫名其妙。三个月后,他安然离去。
  新时期文学市场大概经历了这样几个阶段:伤痕、寻根、先锋、魔幻、家族、官场、美女、身体、青春(网络)、行走、历史新编、悬疑。或有疏漏。呵呵,自“寻根”起始,夹缝中的文学创作,实际已经渐渐偏离了正轨。真实、诚恳、个性、优美、悲壮、幽默、诗意的文学作品,何日归来?
  我认为好的小说作品:1,真实与诚恳。2,自由与优美。3,欢乐与忧伤。此三项并举,就是好小说。今后小说,最不重要的:1,故事。2,想象。3,智慧。
  赫拉巴尔写作真实、诚恳,手法无微不至,充满着诗意。中国作家都穿着很厚的衣服写作,拘谨的思想、藩篱般的技巧、精明的伪装、枯燥的生命、自我的维护,等等。赫拉巴尔却是——如同裸奔一样写作。他的写作是是——慢慢的,有时又迅疾的——流淌出来。他是真实的,他的不真实也是真实。
  中国当代文学创作低下的问题,不仅仅作家的问题,也不要强调什么“社会环境”,根本还是“文学环境”或“艺术环境”的问题。是氛围的问题。缺乏学习训练,一味模仿和对付,编辑中也少有品味眼光到位的。研究者也是扯淡。问题是全面的和全方位的。读者资源的问题更大,由于教育的问题。
  写作的欲望,像风信和候鸟一样,总是秋天到来。进入冬天,也许是一场把树枝压折的大雪,在睡眠中落下,外面窗台的雪也堆积得很厚。等到迎春花被干燥的暖风吹开,黄灿灿的,乱遭遭的,慌里慌张的,这写作的欲望迟疑地走出门去,同落花一起飘摇,混到烂泥里,要么被一只蚂蚁奇怪地衔着,哆哆嗦嗦隐居到洞中。
  中国文学中一直流行着一个词语——出书。出书出书,就是不出不是书,出了也白出。
  中国文学还流行着一个莫名其妙的词语——突围。突围突围,就是突出自己的胸围。
  中国文学中还流行着一个更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呕吐词语——采风。采风采风,就是没有读者真心理睬的半疯。
  中国文学中流行着一个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心词语——当下。当下当下,就是裤裆之下。
  对语言,要警惕了。现在的文学(包括同文学相关文字),已经流于:不讲人话(疙里疙瘩)、故弄玄虚(生造词语堆砌)、非古非今(恨不得当“新五四”旗手)。语言,真正地变成了个人的“皇帝新衣”,它要包裹遮掩的是庸俗利益和哗众取宠的小趣味。
  好小说的标准——语言要好(中国话,短句子,简洁,准确),内容人物要有趣,要美。好小说一般都是——情景结合。好小说——水气,但不土气。
  读一位女作家的小说稿件。她知识思想浅薄。小说中引文:小和尚骑马带着自己的身体去也。臭跩。我无奈,叹息,说:“因为我们对语言的隔膜,致使我们对最不该敬畏的,却往往产生敬畏。”醒来记录,现在似乎感到费解。
  读了一堆老《译文》。结论:一,中国新文学,特别是当代文学创作,向来模仿外国。二,创作优劣,取决于模仿对象的优劣和模仿质量的优劣。三,几乎所有的模仿对象都在发展,我们却停留在他们的过去,或者摒弃着他们后来的真实。
  中国新文学以来,特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作家们因为一味模仿外国文学,又因为翻译家们的母语越来越差,加上基础教育缺失,直接造成写作者:没文化,没语言,写作道路走不长。
  中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国文学凡小语种翻译,质量多不可信。译者多为五六十年代留学生。结论:非出身论,但他们乡下小地方“良好”的出身,确实影响了审美判断。再者,母语也不好。他们只是懂外文。
  一个有出息有希望的作家:应该从事写作之外的工作。也就是说,除去写作,还应该干点别的。老托尔斯泰那么有条件,也在庄园上搞社会实验。赫拉巴尔家境那么优越,他却远离家庭到布拉格底层打工。什么也不说了。就一条,工作,劳动,要么,四处流浪。
  那么多贫困地区需要教师,那么多事业需要志愿者,别的不说,我知道那么多图书需要编辑,需要校对,需要营销,社会上各行各业都需要劳动者,许多饭馆正在招聘厨师、服务员、洗碗洗盘,许多理发店需要美发师……作家们,这些劳动你们有什么不能去做做的?我就不明白非要评定级被圈养着,有劲吗?
  当今文学的最大问题:没有语言,没有思想,粗制滥造,回避真实,既不现实,也不历史,既无自己,也无他人,写作盲目,丧失理由,组织热闹,佳作难寻,丢弃本土,梦出国门,真正是惨淡经营,全无责任。我作为一名文学老编辑呼唤,回到语言,回到真实,回到自己,回到传统,一言以蔽之,让文学回到文学。
  比如讲:电影,要少说话,大家好懂。小说,也要少说话,恐怕懂得人就少。最好的小说,它并不“聪明”,也非“智慧”,更无“技巧”,绝不炫耀“想象”,它只是真实而诚恳。
  中国文学愁的不是写作资源,更不是环境体制,愁的是作家的工作态度。中国文学愁的不是没有好作家,愁的是没有一个良好的文学教育,愁的是极度缺乏好编辑、好出版人,完全没有好的文学鉴赏、评判和研究。中国文学愁的不是没有好作品,愁的是我们缺失了文学的眼睛。
  我如此反感这样句式的小说开头:……是……的。……是在……。翻译拉美文学中多见。
  写作需要训练。做梦都想中国有一所专门教习文学写作的学校或训练班,全国各大学汉语系也要有文学写作训练。我们不培养作家,至少也能让学员结业后可以写一手好情书,骗骗姑娘,逗逗小伙子。
  有些话似乎真理,比如大学中文系不培养作家,想当作家不要进大学,等等。我问: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不将写作实践作为最高目标要求,你能培养什么?写作是基础,是文字表达。作家的文学写作,应该成为最高要求。我说:今后的大学汉语专业,唯一要求就是——培养作家。培养不成,从事其他。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学?我们要阅读什么样的作品?就四个字——感时忧国。其他,另说。一个作家的真诚,体现于他作品的忧愤之情。张贤亮即是。
  一个得到官方认同的作家,就不是作家,认同越多,越不是,认同一点,就说明这个作家并非纯粹,不管这认同来自什么样的官方。
  文学阅读资源脆弱,任何“选刊”都是破坏,并且培养了写作和编辑出版的种种恶习和惰性。建议知名品牌原创刊物自尊自律自强,懂得拒绝和自我维护。作家也不要刻意放大自己,任何事总有极限。选刊存在的意义,就是选一些边角料刊物作品。
  选刊是针对短文章零散的文字。文学原创中篇和长篇,不存在转载问题,不应被转载,甚至长篇,不存在刊物发表,顶多“连载”。中篇小说在刊物发表后,下家是图书出版。长篇在刊物连载后,也是图书出版,或者直接出版。刊物一般不发表长篇。
  你们谁见过,比方说海明威作品,在美国被哪家刊物转载,特别是他的长篇被哪家刊物连载或者出书前后转载?中国文学几十年始终陷于体制化和市场混乱,再不进行修正,就完蛋了。先要一些大刊联手拒绝转载,我们图书出版作为下家代替选刊。再,作家远离“组织”,靠拢“出版”和“经济人”,光明来了。
  一家文学期刊发表作品,特别是主要作品,重要作品,却被“转载”到别的选刊,造成读者习惯于仅从“选刊”窥视当代文学,这就如同一家很好的酒馆,把自家做好的饭菜端到别家酒馆出售。中国文学市场,显然是非正常的,混乱的,病态的。今天,市场将改变一切。
  拒绝“选刊”的这一步跨出后,文学期刊,特别是国内知名的大型文学期刊,即将面临的就是经过慎重论证和精心策划、设计的内容栏目改造。真正做到“杂志”。读者要看的并非你一两篇东西,而是整体的气息。纯文学期刊杂志如何改造?谁将走在前头?拭目以待。
  体制化文学,特指那些大大小小会议上的作家作品,徒有虚名的作家作品,主题先行的作家作品,轻浮优越感极强的作家作品,热衷于讨论会和奖项的作家作品,讨好上赶作家组织的作家作品。我反对将文学与市场联系。但是,面对“体制化文学”,市场多少还保留了公证。中国作家今后唯一要做到——拒绝体制化。
  看到某刊知名作家的作品遭到质量批评。我说,刊物应负的责任就是没有拒绝这类体制作家。写了半辈子毫无激情的东西,时常出席大小会议,出行风光,踌躇满志。这样的作家怎么能写出好作品?一家刊物,今后就是要知道应该拒绝谢绝哪类作家。懂得这个道理,刊物就永远会受到各方读者尊重。
  作家的稿酬应由市场决定。据我所知,现在作家的图书稿酬都是出版商与作家的协议。期刊稿酬标准,也应由期刊自己决定。刊物报酬多,好稿件就多,报酬少,也许就没有稿件。当然,大刊名刊,也许报酬少,也能吸引作家。总之,我坚决反对“体制解决作家稿酬”。一切由市场决断。
  中国文学走出去。你连台湾都走不进去,你连港澳都走不进去,你连汉语世界都走不进去,你连你身边的广大读者都走不进去,你却想走进洋文世界,谁搭理你?典型意淫自慰。意淫自慰尚有快乐可享,且无所浪费。文学走出去,又将用掉多少百姓血汗。
  现如今,文学活动如同政治活动,政治活动如同文学活动。
  我给中国文学界深深鞠躬:中国文学别再"走出去"吧。一是您走不出去。二是走出去干嘛。三是走出去谁看?四是人家看了还不如不看。中国文学还是要争取中国读者。走出去的言论和行为,疯了,是对事业的不负责任和损害。
  一位作家的思想,我的理解就是为什么要写这个作品,这个作品要说什么。思想是归纳出来的。思想不是作品。
  要学习安东尼奥尼的方法和视角,也就是:不做辩白,不说话,仅仅用文字描写一切微小的细节和真实感受。
  我非常厌恶体制内体制外说辞和划分的。现在,我也渐渐认同,的确存在着体制内外之分,比如文学艺术,比如作家。凡是那些依靠国家财政支持养活的作家作品,即体制内。除此,皆体制外。中国文学的希望,在体制外。如我等多数出版从业者,几十年卖书为生,属于体制外。体制外并非无业游民。
  在虚构的地方,不要忘记真实。在真实的地方,要有所虚构。
  中国所有的写作者,暂时不要写作。写作基本不属于这一代。不写作,大于写作。我有罪,因为写了“文学技巧”。
 
                                                                  (本文转自网络)

    推荐语:
    个别观点不认同,其他还是比较认同。 
                                     ——徐清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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